木理

【叶乐】临安古道

临安古道


乐乐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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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平原上的稀疏树木在夕阳的照射下拉出最后的残影。

张佳乐骑着马,徐徐行走在齐膝高的青草里。江南气候不似西南边疆,现下正值春夏交际,闷热难耐,他很是不习惯,伸手拉了拉被汗水浸湿的衣领。

他受师父命令,要来临安府送信,不料路途遥远,他竟在这山峦起伏间迷失了方向,寻不到进城的路。山野里空旷寂静,了无人烟。他从上一个镇子出发已经走了一日半,一路走来水壶已近见底,干粮也所剩无几。

若是能在明日找到进城的路,一切便都会好的。他想道。 

天色渐晚,他寻思着该先休息一夜,明早再赶路,便勒了缰绳,将马调转方向后向一棵大树走去。后方突然传来马蹄声,越来越响,正向着他的方向靠近。他眯起眼,努力辨识这响动,约莫有数十人的样子。他倒想借机问一下路,可惜以对方的速度,大概根本不及停下来回答,就已越过他飞奔而去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翻身下马,走到树边坐了下来。转眼身后马蹄声已至 ,他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尘土飞扬间,却不料看见有什么人从最前方的马上翻滚下来,朝他的方向快步过来了。

“谁……唔?!”

他刚想出声就被一只手捂住口鼻,那人探过脑袋来看他,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在嘴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说话,我等下再跟你解释。”

张佳乐点点头,借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看清了来者的面貌。是个挺清秀的少年,和他差不多十七八岁的年龄,身后还背着一杆战矛,乌黑透亮,在黄昏里泛着淡淡的金光。

等到那几人走远,叶修才松开了捂在张佳乐脸上的手。

“你……”张佳乐寻找着措辞,以表达自己心中的疑问,不料叶修抢先一步道,“我饿了。”

张佳乐愣了一下,随即拿过旁边的包袱拆开,取出最后一块饼,撕了一半给叶修。

“我只有这个了,你先将就着吃吧。”

叶修接过后道了声谢,于是两人在树荫下吃起了东西。搁置了两天的大饼没了刚出炉时的香糯,淡而无味,只能就着水勉强下咽。吃完后张佳乐拍了拍手上的饼渣,随即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疑惑,转过头来问身边的人,“那些人怎么会去追你?”

叶修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他们妒忌我武功高强。”

张佳乐投来一个鄙夷的眼神。

“那你怎么在这里?”他反问道。

“呃……”

这山野荒凉得很,叶修若不是为了躲避追杀,也不至于黄昏时分来到此处。他见对方迟疑的眼神,心下已猜到了几分,笑吟吟道,“你不会是迷路了吧?”

困扰被人一语点破,张佳乐有些脸红,尴尬地辩解道,“怎么可能,我早就看好了方向,明天就能进城了。”

叶修左右看看,方圆十里内不见有阳关大道,便揶揄地问道,“真的?”

张少侠没再回答,把头偏向一边,脸颊的热度不减反增。

叶修见了对方的反应觉得好玩,也不忍心一直这样打趣,想了想还是说道,“好了,明天我带你走吧。”

张佳乐闻言,一脸高兴地回过头望着救星般的叶修,而后者看着面前这个似乎眼睛里会迸发出光芒的人觉得煞是有趣,本以为平淡无奇的回城之旅似乎突然间带了点新意。

此时太阳终于下山,夜越来越深,明月当空,微风不时拂过这片原野,倒是驱散了不少白日的炎热。周围寂静一片,只听得见偶尔传来的鸟鸣。困意上涌,张佳乐打了个哈欠,取出包袱里的薄衣衫盖在身上,又随手分给身边的人一件,“好像有点冷,你拿这个盖着吧。”

他转过头去,却是瞧见一边的叶修正仰头遥望夜空,眼底流转着银白色的浅光,而这之下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张佳乐伸出去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里的衣物随风飘舞着,一如面前这名少年微微晃动的发梢。他看得有些怔了,反倒是叶修先一步反应过来,接过他的好意,侧过头来对他道了声谢。

手上重量一空,张佳乐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他望着眼前神色如常的少年,仿佛刚才的忧愁都只是他的错觉。他有话如鲠在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更何况两人并不相熟,于是他半响后只是说了一句,“不早了,睡吧。”

“嗯。”叶修应了一声,将衣物拉过自己身上。

月色如水。两人倚着树,沉沉睡去。



叶修醒来时天刚破晓,耳边传来轻浅的呼吸声,张佳乐还在睡梦中。他望着远处初生的太阳坐了一阵,脑中勾勒出附近的大致地形,随后叫醒了身边的人。

“喂,起床了。”

“……嗯?”

张佳乐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间盯着叶修看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要想在今天进城的话有点赶时间,差不多要出发了。”叶修说着站起了身,往东北方向眺望了几眼,远处的山丘在清晨的迷雾中若隐若现。

张佳乐听完点点头,起身收拾好包袱,又去看了下马的情况,一切就绪。他翻身上马,正思考着让叶修坐在哪里好,叶小公子倒是毫不客气,直接跨上来坐在他后方,两只手越过他身前握住缰绳,整个身子半环住他。

“走了。”

还未等他从这个尴尬的姿势中反应过来,叶修在他耳边打了声招呼后直接抽下绳子,马儿随即听话地往前方跑去,而这突如其来的晃动更是让他一个后仰,倒在了叶修怀里。

“哎哟,你这样投怀送抱,我可消受不起啊。”叶修话里透着笑意。

“你滚!谁让你坐我后面的?”张佳乐说着,咬牙切齿地从对方身上起来。

“唉,不然你想抱我?”

“那你把手伸上来干嘛,我会骑马的好吗。”

“你认识路?”

“……你告诉我往哪走。”

“那我手放哪里,你腰上?”

“……”

“所以嘛,都是一样的。”

张佳乐被对方的有理有据呛得不轻,却也无从辩驳,只好听之任之。



两人一路往东边赶了约莫两个时辰,翻过一座山丘后来到一片小树林。此时正是艳阳高照之际,平原上早已蒸腾着热气,进到林荫里倒是凉快了不少。高处茂盛的枝叶隔绝了炽热的阳光,投下大片阴影,其间夹杂的些许光点随风轻微晃动着。

林子里似乎有不少果树,又正赶上个好时节,不少饱满圆润的果实摇摇欲坠地挂在枝头上。二人一路骑着马,伸手往就近处的果子探去,摘下就吃,不致果腹,但也聊胜于无,香甜的汁水还一并解了口渴。

越往深处,树木越是茂盛,地上铺满了盘枝错节的树根。路上障碍增多,时不时需要调整方向,好在这里的温度并不咄咄逼人,叶修也就放缓了马儿的脚步,二人一马慢悠悠地行进着。

此处常年没有行人往来,不少阴暗处都爬满了青苔与蘑菇。四下十分安静,只有枝叶相互碰擦发出的簌簌声。张佳乐低头正瞧着光影下的植被,不料叶修突然勒马,他往前一倾,身后人急忙伸手将他捞了回来。

“怎么了?”他疑惑地回头。

“别说话。”叶修压低了声音回道。

他看见叶修严肃的神情也知道了有事,反应过来时只听到“嗖”的一声,什么东西从他耳边挥过,“叮”的一响,却是叶修一手紧握着战矛,打下了一只冷箭。

“有我在,别怕。”

张佳乐听出了叶修语气里的自信和调侃,又瞧见对方眼里噙着的笑意,本就没有任何畏惧的他却莫名地安心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谁怕了,”他笑着回道,“下马。”

叶修闻言,一个翻身下了马,虽然前面的话语里信心满满,但他的目光始终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张佳乐也向周围望了一圈,一个翻身的同时在马臀上用力拍了一下,将它送了出去。马儿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奔去,马蹄高抬,如履平地,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而一直藏于暗处的敌人此时看见两人的一番动作,也已行动起来。又是嗖嗖几箭放出,其间夹杂着几个暗器,分别往两人身上招呼着。叶修挥起却邪,将攻击纷纷打落,扭头间看见张佳乐不知何时已跳至一节粗大的树枝上稳稳站住,双手往身前一探,再出手时,指缝里的一把树叶往四周飞去,将新一波呼啸而至的暗器打落。

“功夫不错。”叶修说着,手上也没有空闲下来,战矛早已被舞成了道影子。

“彼此彼此。”张佳乐说话间一个空跃,稳稳落在叶修面前,双手一张,又是一波叶片如暗器般飞出。

“可惜还是没我厉害。”

“你大爷!”

埋伏在树上的敌人接连现身,手持刀剑向他们逼近,形成一个包围圈。同时树上不时还在放出冷箭,两人一边防御着远程攻势,在敌人的紧逼下不断后退,竟走成了背靠背的局面。

“哎哟,怎么又是你们。”叶修认出了面前的来袭者正是昨日追杀他的人。

“少废话,纳命来。”一个看起来有几分首领模样的人说道。

“恕我不能从命啊。”

他俩正说着,张佳乐在后面吹起了一声口哨。对方的头领显然是被这一有几分轻敌意味的举动给冒犯了,直接下令让兄弟们动手。

叶修看着向他们冲来的人,手里战矛已然举起,神情十分镇定,却还不忘对身后的人调侃一句,“唉你看看,现在怎么办啊。”

“我还想问你呢,怎么招惹的这些人。”张佳乐心想,这人怎么能这么无耻。

回答他的是不远处传来的一声马鸣,听闻此声后敌方众人纷纷扭头观察情况。叶修知道这是张佳乐刚才那一声口哨唤来的,而张佳乐也趁此混乱时机,左手往腰际的包囊里一探,再一挥手,几根毒针射出,几人接连倒地。


对方头领挥舞着一把大刀就对着张佳乐冲了上来,张佳乐侧身避过他凶猛的攻势,手里一把毒针迎着对方面门而去,那人用刀锋一挡,毒针竟全数落了空。他也不恼,和那头领见招拆招,一时间不分高下,可惜对方毕竟人多势众,身后又不知何时欺来几人,各自挥舞着棍棒。他一个下蹲躲过了攻击,借着身形的掩护,暗里飞出一把毒针,小喽啰又有几人中技倒地。那首领却是避过了这一击,还趁着他起身的空当往他左肩上招呼了一下,他反应不及,没来得及避过,顿时划开一道不浅的血口。刀锋再次呼啸而至,他有些吃痛,手上动作一时拿捏不稳,只好一个侧身,堪堪避过这一刀。

他往后退去,再是一跃,摘了一大把树叶,右手一挥,气流涌动,顿时叶片飞舞,令对方眼花缭乱。他趁此机会迅速往旁边跑去,右手一撑就上了马。那人一时间看不清眼前,随手挥舞着大刀,却是镗一声响,叶片散去时,就看见眼前明晃晃的一把战矛架住了自己的刀。

叶修往上一挑,对方一时身形不稳,他直接伸手送出一刺。与此同时,张佳乐也已退开到一丈以外,一把毒针放倒了几人。

“撤。”那敌方首领见大势已去,无奈下令撤退,于是还站立着的和藏在树里的敌人都朝着一个方向退了去。

张佳乐驾着马朝叶修走来,问道,“追吗?”

叶修望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摇了摇头,“我们也走吧。”

他翻身上了马,又稳当当地坐在了张佳乐后面,伸手就要夺过身前人手里的缰绳,却在触碰到对方左手的时候感到了一阵细微的颤抖。张佳乐到此时终于放松下来,松了手里的缰绳,整个人往后靠去,直接跌进了身后人的怀里。叶修心下疑惑,低下头才注意到了对方肩上的伤口。

“你受伤了。”他皱了皱眉道。

“我没事,先走吧。”张佳乐轻声说道。


叶修听了他的话,往敌人撤退的反方向走去。他试图回忆了一下这附近的地形,得到了一个模糊的概念后调整了方向,驾着马儿一路小跑,不出一会儿就如他所料地听见了流水声。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后小溪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想着该叫张佳乐下马了,低头却发现怀里的人早已阖上了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像是睡着了。隔着两层布料,他似乎还能微微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这下倒真是张佳乐投怀送抱了。叶修想道。挺好。

他就这样坐在马上,让张佳乐靠着,也不动弹,生怕吵醒对方。他看向张佳乐肩上的伤口,附近的衣物早已被血液浸染成了暗红色,现在看起来已经有些凝固,不过好在伤口似乎不再出什么血了。

“……唔。”张佳乐喉咙间突然发出一声轻响,随后他整个人往一边转去,似乎是想换个姿势,结果一不小心过了头,差点就要掉下马去,好在叶修眼疾手快,拉了一把。

这下张佳乐是彻底醒了。

“嘶……”方才不经意间拉扯到伤口,他现在疼地直倒抽气。

叶修见状叹了口气,对他道,“下去吧。这里有水,休息一下。”

他说完,自己先翻身下到了地面,随后伸出手来护着张佳乐下马,再把他扶到溪边的一颗树边坐下。

“把衣服脱了。”他说着,回身从马背上拿下张佳乐的包袱,取出一件衣衫。

“干什么?”张佳乐闻言,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右手还护在胸前。

叶修瞧见他的反应哭笑不得,只好无奈道,“给你包扎啊。”

“……哦。”张佳乐想了想,接受了他的说法。

叶修将衣服一撕为二,拿着其中一半去了溪边浸湿,再回来时张佳乐已经乖乖把上半身的衣服脱了下来,他便蹲下身开始帮对方擦拭伤口。

“唉,你武功这么好,干嘛一开始要逃跑,不直接跟他们打?”

“然后没事被割一刀?”

张佳乐一时不知反击什么,过了会儿才说道,“哼,我这刀不也拜你所赐。”

叶修笑了笑,手上稍一用力,张佳乐立刻叫了起来,“你就不能轻点?”

“唉,遵命。”

叶修把沾了血的布放在一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开始替张佳乐包扎。他专注地看着对方的伤口,手上动作放得很轻。张佳乐稍稍低头,看着叶修认真的神情,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好了,”叶修处理好之后站了起来,看了看张佳乐,“你傻笑什么?”

“啊?”张佳乐被一提醒才反应过来,换了个略微严肃的表情,“没什么。”

“行了。”叶修转身又拿了件干净衣服丢给张佳乐,“换件衣服吧,那件脏了。”

张佳乐接过,听话地换了衣服。

两人一时之间无话。张佳乐随手采了根草把玩,叶修往湖边走去,蹲下喝了口溪水后看了看旁边也在饮水的马儿,拍了拍它的背。

“你这匹马不错,它叫什么名字?”

“猎寻。”张佳乐得意洋洋地说道。

这马儿还是他初入百花谷之时师父送他的礼物,当年不过一匹马仔,这几年间和它主人一路走来,长得是越发高大俊俏。他对猎寻喜欢得很,有时跟师父去野外修行,一人一马简直寸步不离。现下叶修一句话引起了他的一番回想,脸上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可他又一个转念,想起了身边人消失不见的马儿。

“你那匹马要怎么办?”他小心地问了一句。

“它没事。说不定你过几天还能见到它呢。”

叶修一副全然不在意的神情,张佳乐见了也就点点头,不再担心。

此时灼人的热度终于减退了几分,头顶的艳阳向着西方挪动着,葱郁的树木在地上拉出一道斜影。叶修给两人的水壶装满水后坐到了张佳乐旁边,后者正倚着树小憩,感受到旁人的动静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今天不走了?”

“不走了。现在时间不早了,而且刚才绕了下路,明天再走吧。”叶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好好休息。”

张佳乐点点头,又睡了过去,头摇了几下后终于是靠在了叶修身上。

叶修背倚着树,肩头传来身边人的重量和热度,以及轻微的呼吸声。他低头看着汩汩的溪流,眼角处瞥见张小公子手里还抓着方才无聊采来的草,想了想便伸手取过,叼在了嘴里。


张佳乐醒的时候,太阳已近西沉,他睁开双眼,迷离地望着河流对面的树林,再抬起头,看见层层叠叠的叶影里透着火烧火燎的天空。叶修感受到了动静,转过头来问了一句,“醒了?”

他没有说话,还维持着仰望上方的姿势,放空了一会儿。突然一阵轻响,反倒是他的肚子先一步替他进行了回答,他顺势说道,“我饿了。”

叶修听完轻声笑了笑,拿着战矛站起身走向了小溪,“我去抓鱼。”

张佳乐应了一声后按耐不住好动的天性,起身进林子里捉了只野兔。他回来时小溪岸边已叠有四五条鱼,而叶修正在收集枝叶,准备点火。张佳乐过去帮忙,片刻后一簇火焰缓缓升起。暖意自橙色火焰中流泻而出,两人并排坐下,稍微从夜里的寒气里缓和过来后开始了烧烤。鱼与野兔被串在枝杈上后立在地上,颜色在篝火炽烤下逐渐加深,香气飘散开来。


夜色渐浓,寒意却早已被火焰驱逐在外。两人吃饱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边不时往火堆里添加柴火。

“你看起来不像江南的人,来这里有什么事?”

“我师父派我来送信。”

张佳乐取出师父早先交给他的便笺递给叶修。叶修接过后,寥寥数行字却看了好一会儿,还突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叶修盯着他看了两眼,突然以揶揄的语气开口道,“乐儿~”

张佳乐听见自己的小名后顿时气急,才想起便笺上师父以乐儿相称。他伸手要抢,叶修起先想逗他一玩,来回躲了两次后却见张佳乐动作越来越大,怕他拉扯到伤口,只好将手放到对方够得着的地方。张佳乐见机迅速抢回了便笺,又叠起来放回了衣服里,一场热闹收场后周围重归寂静,张佳乐假咳了一声,寻思起打破沉默的话题。

“说起来,那些山贼到底为什么要追你?”

他只当是两者之间有些不大不小的芥蒂,想到了便随口一问,却不料似乎勾起了叶修感伤的回忆。他眼底有一丝悲意转瞬即逝,张佳乐看得慌了,心生愧疚,正想着要如何换过话题,叶修却缓缓开了口。

“我以前有个朋友,我们经常会一起来这里,结果每次遇见那群山贼劫持路人,都会去教训他们一顿,时间长了,彼此便结下了梁子。”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今天,是我第一次一个人来这儿。”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但张佳乐也已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不知该如何去宽慰对方,支吾了半晌,倒是见叶修突然间眼神又明亮了起来,脸上一如既往地挂上了淡淡的笑,“但是小爷我一个人也这么厉害。”

“不是还有我吗。”张佳乐瞪了对方一眼,而他话里所指远不止今天的战斗。

叶修反倒像是对他的眼神浑然不觉,自顾自说道,“也对,实在不行还有你。”

“什么叫实在不行!”

张佳乐正要跳起来与他理论,叶修却伸出了一只手虚揽过他的胸前,象征性地将他向后一扯,一边自己先仰躺了下去,“睡觉。”

篝火在此刻适时地熄灭了,几缕青烟飘向空中后消失不见。橙黄色的火光不知所踪,只剩了漫天繁星与一轮明月洒下的银白光芒。张佳乐往后一倒,与并排躺着的叶修一同仰望夜空。星空蔚为壮观且一望无垠,夜幕上的无数光点布满他的视线,他忍不住感慨出声,忽然听见一旁传来一声轻笑,便转头看去,只见叶修也正朝着他的方向望来。没有人说话,一切却都正正好好。他望进对方的眼睛里,仿佛看见其中藏着一片更加广阔无垠且繁星璀璨的宇宙。时间好似静止,却又缓缓流动,不知过去多久,他听见一句轻浅的“晚安”,而后便闭上双眼,在微风吹拂中沉入梦乡。



第二日两人在耀眼阳光中醒来,稍加准备便跃马而上。还是之前的姿势,张佳乐倒是习惯了,加之伤口时不时仍传来痛感,便心安理得地倚着叶修。一路上马蹄飞扬,场景迅速后退,两人间或聊上两句,张佳乐昏昏沉沉间不时陷入睡眠。

他半梦半醒时被叶修叫醒,一睁眼就望见远处尚未下落的夕阳,随即四下张望,才意识到自己已身处临安城内了。

“醒醒,吃饭了。”身后的叶修轻轻晃着他的身子,见他醒了以后便先下了马,他紧跟着也一个翻身下到了地面上。

一位店小二将马牵去马厩,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酒楼。叶修朝柜台后的掌柜招了招手,那人便赶了过来,上完茶水后又照着他的吩咐去厨房下单。

“你认识?”张佳乐侧头问他。

“熟人。”他点点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之前帮过他一点小忙。”

以前叶修在此吃饭时正巧撞上有人闹事,掌柜和一帮伙计手足无措,叶修出手平了是非,掌柜便道欠他一个人情,之后他再来光顾时都十分客气。

这次也是如此,不出片刻,各色菜式都已上得差不多了,二人风餐露宿两日,只沾了一顿油水,此刻胃口大开,一顿狂扫,碗盘很快见底。叶修起身向掌柜道了谢,两人便起身走向马厩。

猎寻也被照顾得十分周到,面前的干草堆上了不少,摇头晃脑,吃得怡然自得。张佳乐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又与它低语两句,感谢他一路的辛苦。一人一马其乐融融,叶修在一旁注视着张佳乐被昏黄夕阳模糊了轮廓的柔和脸庞,突然开了口。

“有一件事,我想干很久了。”

张佳乐闻言,疑惑地抬起头来,“什么?”

叶修自上往下看着张佳乐徐徐抬起的脑袋划过一道弧线,当角度正对他时,他突然伸出手去,在对方脸上捏了一下,幅度夸张却动作轻柔。张佳乐只猝不及防地感受到脸颊上传来的一点凉意,待到他反应过来这来自叶修纤长白皙的手指时,对方早已将手收回了去,又藏进了袖口里抵御黄昏时分的微薄寒气,只唇边还残余着笑意。

“看着很软,果然摸起来也很软。”

他以为张佳乐听了又要气急败坏起来,却是见到对方安静地把头偏向一边,手指来回扫过自己带有微微红晕的脸颊,似乎有些局促不安。

正当他酝酿着下一句话打破僵局的时候,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他扭头看去,却是吴雪峰正骑着小点向他走来。他似乎并不对此感到意外,微微向对方点头示意,吴雪峰回礼后偏过头见有陌生人,正想眼神询问,叶修却早已将视线放回那人身上,一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

“你看,我的马回来了。”

张佳乐站起身,看见一匹马立在那里。他其实只依稀见过小点飞奔而去的背影,但是他却在那瞬间认出了那就是叶修的马,即使现在骑着它的人并不是叶修。

“小点今天下午突然跑回了山庄,我看了看情况就带它出来找你了。”吴雪峰说着,翻身下了马,“我还有点事,一会儿见。”

他拍了拍叶修的肩,朝张佳乐打了声招呼后快步走向了大街。


叶修回过头来,两人相对而视。远处传来大街上的交谈声与马蹄声,谁也没有开口。过了许久,叶修对他笑了笑,转过身去一步跨上了马。

“有事来嘉世山庄找我。”

张佳乐被他一语惊醒,恍然间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问道,“你叫什么?”

“叶修。”

“哦,我叫张佳乐。”

“我知道的,乐儿嘛。”

他看着他,微微笑着。还未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就已拉动缰绳,马蹄调转了方向,踏着石板往远处走去。
“姓叶的你是不是找死?!”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他没有回头,在心里描摹着对方气恼时的神情。


而张佳乐伫立在两人分别时的地方,抬头望着叶修走向遥远的夕阳,仿佛要融化进那温暖而又灼眼的光芒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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