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理

【双花】念念不忘

·大孙生日快乐!

·原著向,一发完结,HE无误



1.

高架上汽笛声此起彼伏,一些人将头探出车窗大声叫嚷着,车灯与路灯相应交错,在太阳将沉未沉的时刻显得温暖却多余。张佳乐曲起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无意义的节拍,收音机里传来主持人略显聒噪的话语,他伸手去换台,前后不搭的歌声夹在杂音间略显突兀,最后他索性关了收音,车里又重新陷入沉默。

“关了干嘛,不是挺好听的么。”

孙哲平在对方手上的余温还残留在按钮上的时候又按开了收音,调到一个摇滚台停了下来,主唱在音响里不断嘶吼,却显得徒劳,两人间横亘的尴尬并未就此消散。

张佳乐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望着左边的后视镜,后面的车流还保持着十分钟前的模样,而他们前方的车辆也没挪过半分。他低头看了看表,淡淡地说道,“可能赶不上了。”

孙哲平“嗯”了一声后再没人说话,两人心照不宣地错开视线,往不同方向的车窗外看去。过了几分钟后车流终于开始缓缓前行,好不容易挪下了高架后反而一路畅通无阻,张佳乐开得快了,车子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有些跌跌撞撞,最后总算是准时到了机场。

停车,下车,拿行李,到柜台,一路无话,到了孙哲平快要一只脚踏进安检通道的时候张佳乐才惊醒过来,大概这次会是两人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最后一次见面。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这几天发生的太多事情让他无所适从,竟然不知从何说起,反而是孙哲平先开了口。

“张佳乐。”

被叫到名字的人应了一声,抬起头看向自己三年来的搭档,两人的视线在一刹那间交汇。

“加油。”

孙哲平这样说道。张佳乐听到后朝他笑了笑。

“你也是。”

握手太疏远,拥抱又太多余,孙哲平不动声色地伸出右手握成拳,张佳乐也拿出右手的拳头与他轻轻撞了一下。孙哲平收回手,大步流星地走向安检口,再没有回头,而张佳乐保持着刚才微笑的表情目送他穿过那扇门后转身往停车场走去,一边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

机场里人群嘈杂,有人痛哭失声,有人相拥到最后一秒。他离开大厅,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像机械一样,有规律地叩响地面,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车前。

在路上的时候他敞开车窗,任由风呼啦啦往里灌,头发跟着衣角一起翻飞,到了眼睛被吹得快要睁不开时才终于关起来。飞机尾气划过天际,他抬头看了一眼高空里渐行渐远的白点,又重新看向前方的道路。

过了高峰时间,路上不再拥堵,不过半小时的时间,车已经开到了战队大楼门口。他没拐进停车场,反而将车停在了路边。他看着前方缓缓下沉的火球感觉到口渴,而车里并没有水或饮料,只有谁喝完忘记扔掉的空塑料瓶。

他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就要像太阳一样燃烧起来,于是下了车,快步走进旁边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听汽水,又在路过柜台的时候再加了一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他将汽水一饮而尽,又点起一支烟,却在吸第一口时就被呛到,咳得流眼泪。他平复呼吸后又开始吸,慢慢习惯了一点,一边还看着烟雾在空气中缭绕弥散。他将吸尽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最后一丝火光,抬头时发现落日终于沉入山底。他拢了拢单薄的外套,在寒风中向前走去。



2. 

他没有想到,两人会在两年后的一个夜晚再次相遇。

入夜后的酒吧里热闹非凡,旁人或兴奋或暧昧的话语充盈耳畔,使一个人喝着闷酒的他显得格格不入。他浑身散发着悲伤里带着点肃杀的气息,倒也没有好事之徒上前来勾搭。他的酒量在职业选手里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好,此时喝了一杯后觉得有些头晕,第二杯端上来只动了两口,伸手松了松领子后正准备起身去洗手间,转头却看见了许久未见的前任队长兼搭档。

孙哲平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虽然谁都没有打招呼,孙哲平却也不想刻意闪躲,便朝他走过来,坐在了旁边的位子,拉椅子时不动声色地保持了些距离。

没有人说话。张佳乐觉得空气越来越浑浊沉闷却无处可躲,只好继续借酒消愁。孙哲平转头就看见张佳乐举起玻璃杯仰头的模样,颈部拉出一道优美的曲线,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晃动。他收回视线,从口袋里翻出烟盒和打火机后点燃,一边试探性地向张佳乐递出一只。对方将杯中剩余的液体尽数饮完后伸手取过,道了声谢,孙哲平又递了打火机过去,帮他也点起来。他想起了两年前张佳乐对烟味避之不及的样子,此时看着对方呼出的白雾竟有些恍惚。

老板在柜台后切换着电视台,第七赛季决赛的画面一闪而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孙哲平好像看到张佳乐在听到技能音效时,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在周围气氛的笼罩下,两人间的尴尬无处遁形,却仍各自死守着一方阵地,在楚河汉界的两边无声地对峙着。也许不是对峙,而是对视,虽然现实里的双方谁都没有看向谁,但心里无疑都在揣测和身旁人有关的一切。

依旧没人开口打破这场沉默,而它看起来就像要盘亘到永远。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两人同时转身,朝那河的反方向退去。水流湍急,没人跨得过去,而一切话语都将淹没其中。

张佳乐猛吸了几口气,迅速抽完了手里的烟后往烟灰缸里按下,翻起牛仔裤的口袋,拿出钱包后将要付的钱放在桌子上,跳下了高脚椅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再见。”

他说完就往外走,单薄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先生,要喝点什么。”调酒师刚给另一位客人调完酒,从桌子另一边走过来问孙哲平。

他回过头来,想了想,指指张佳乐留下的杯子说道,“一样的。”

调酒师点点头去找需要的酒了,孙哲平一口一口抽着剩下的半根烟,转身看向门外。路灯在黑夜里亮着,投下一片温暖的橙色光芒。人群来来往往,也有形单影只的人走过,步履匆匆,在地上留下一道阴影。

有人拉开门走进来,阻隔了他的视线,于是他转回身来。正好调酒师把他的酒送到,他接过,一饮而尽,唇齿间弥漫着淡淡的苦味。



3.

张佳乐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夜间凉风习习,吹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他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战队大楼,队徽在明月下反射出一圈淡淡的光芒。旁边不时有人走过,大都是吃过晚饭后来散步的人们,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对比起来显得他一个人无比凄凉。

他起身走回百花大楼,同时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两天前的画面。孙哲平与他坐在喧嚣的酒吧里,但是在被回忆加工后,一切声音都已褪去,只剩下无边的,难耐的寂静。于是他仓皇而逃,在同样寂静的街道上,望着空中的明月和暖黄的灯光。夏日的夜晚即使有微风吹过依然闷热,他觉得自己的皮肤上黏了一层薄汗,同时喉咙里冒出了被酒精催化过的渴意。

在路过拐角的自动售货机时,他才突然意识到口渴的感觉已经从回忆渗透到现实里。他停了下来,投了币后目光在一片熟悉的饮料前来回游移,最后闭上眼,随机按下了一个按钮。在并没有听到意料中的响声后,他复又睁开眼睛,像是要望穿这个庞大的机器一般审查它是否出了故障。视线无法穿过铜墙铁壁,而狭小屏幕上的文字显示它一切正常。他突然觉得有些烦躁,一脚踹在了出货口上方的位置。

“队长?”

他游离在外的思绪被这一声招呼拉了回来,回头看见邹远向他走来,便冲对方笑笑。

“哟,小远。出去买东西了?”

“嗯。队长,那个售货机坏了,我刚才去买了几瓶饮料,不介意的话拿一瓶喝吧。”他说着,从手中的袋子里拿出一瓶汽水,向张佳乐抛了过去。

“谢了。”张佳乐稳稳接住后扭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回去吗。”

邹远点点头,两人便一起往宿舍走去。张佳乐闷头喝着饮料,并没有再试图开口搭话,一旁的邹远一边走着,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一如反常的安静的张佳乐。

“队长,你不高兴吗?”

“嗯?没有啊。”张佳乐回答着,偏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后辈。

邹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思考着措辞。

“因为决赛的事?”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张佳乐,“说实话,我今年出道就能进决赛已经很开心了,队长你又这么厉害,明年一定还有机会的。”

“明年啊……”张佳乐把头转回前方,视线却望着另外一边,同时用手刮了下鼻子,细微地点了点头。



4.

二个月后,张佳乐退役。

孙哲平偶然间在饭桌上听到这个消息,周围人兴致勃勃地说到这里,纷纷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孙哲平,这事你怎么看?”

他深吸一口气,又喝了口酒,感觉喉咙里辣辣的,才缓缓开口。

“挺好的。”

“哦?此话怎讲?”

他觉得头有点疼,旁人琐碎的话语从他脑中呼啸而过,只留了个大概印象。他有些倦了,再开口时嗓音也哑了几分。

“我是说,挺好的。”

他说完,找了借口跟大家告辞后起身离席,走出拥嚷的餐厅后顿时觉得一片清明,才开始细想刚才的事。挺好的,那是他还未来得及思考就做出的第一反应,而细细考虑过后,他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看法。是挺好的。他在奋力拼搏两年后,终于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


两人相遇的时候,大概是彼此都最不堪一击的时候。张佳乐第三次遗憾止步决赛,而他在医生再一次下达的判决里试图平复呼吸。寂静无人的夜里,他躺在床上,手伸向天花板,不断重复着张开,再握紧的动作,感受到痛觉沿着手臂向大脑传来。

但是这又怎么样呢。

甘心吗。他听见有个声音这样问道。

他笑了笑,收回手臂,从床上起身。台灯被顺手点亮,照亮了桌子的一隅,隐藏在黑暗里的时钟上,显示着两点的荧光数字跳动着。他打开电脑,久违地点开了游戏图标。荣耀。

甘心吗。

怎么可能。

他这样想着,将不知从哪个抽屉角落翻出来的空白账号卡插进读卡器里,开始创建新角色。再睡一夏。他已经与许多个夏天擦身而过,再多一个又何妨。

他仿佛回到了一切的起点,放下了曾经的野心,只是坦然享受着游戏的快感。在网游里拼杀的时间过得不紧不慢,他也未曾特别留意过什么,直到有一天,世界频道被百花谷玩家彻底刷了屏,他恍然间察觉到了什么,退了游戏后点开电竞网页,发现头条就是张佳乐复出霸图的新闻。

为了冠军。

张佳乐在记者招待会里这样说道。荣耀之所以为荣耀,就是因为虽千万人,吾往矣。即使前路荆棘丛生,障碍重重,可他仍然渴望胜利,同时付诸所有努力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他看着那篇新闻,像是确认完什么后松了一口气,突然笑了起来。

新的征途已经开始,张佳乐的是,他的也一样。而他未曾想到的是,他也会在某一天,再次回到那个战场。遇见叶修,加入义斩,一连串的事态发展令他始料未及,而他一笑置之,欣然踏上这偏离轨道的旅途。

他就这样,和张佳乐在网游里相遇,又在赛场上对立。落败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多感慨,只是由衷地祝对方好运。后来霸图止步决赛,林敬言退役,他不知道张佳乐的想法,但他相信对方心底的渴望一直没变过。如果说四次的挫折都没能打败一个人,那还有什么能阻止他呢。



5.

国家队在世邀赛夺冠后,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一行人闹闹腾腾庆祝了两三天后,不少人又留在B市开始自由活动。

那天下午晴空万里,张佳乐拖着来迎接他们的林敬言在B市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黏腻地贴在后背上,他大口吸着加了冰的可乐,一边无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划过街边店铺的大玻璃窗,感受着自手心传来的凉意。他依稀听见玻璃另一头传来的叮当响声,正巧心情不错,又到了晚饭时间,突然萌生了想要看一下里面的想法。外面日光正盛,店主似乎很享受从落地窗里流泻进来的阳光,餐厅里没开太多灯,张佳乐侧过头,却因为光线反差而看不太清里面的情形。他不由自主地靠近了点,在鼻尖快要贴上玻璃时被林敬言扯住衣领一把拉开。

“哎老林你放手啊诶诶——”

“你不凑那么近我就放手。”

他挣扎了两下后总算重获自由,象征性地扭了两下脖子后再次转过头去,却突然注意到了店里一位坐在靠窗位置的客人。孙哲平刚点完单,听见窗外的响声时扭过头去看了一眼,不料看见了刚刚夺冠回来的国家队9号队员。对方当然没傻到穿着队服在街上乱晃,还为了遮掩身份戴上了墨镜和棒球帽,饶是如此,他也知道自己绝不会认错。

张佳乐看到孙哲平朝他打了个手势,指了指桌子对面空着的位子,大概是在问他要不要进来坐坐。他机械式地回头看向林敬言,就见斯文流氓笑的一脸不怀好意,一个手掌用力拍到了他的背上,使得他踉跄了两步才重新站稳。

“想去就去呗。那我去找方锐了。”

他又“欸”了一声,一脸嫌弃地冲林敬言挥了挥手后调整了下心情,推开了餐厅大门。凉爽的空调风扑面而来,他跟服务员说了两句话后来到了孙哲平的桌子旁边。

“哟,好久不见。”他尝试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一点。

孙哲平点点头,指了指椅子,“坐。”

他说完,低下头在手机上收发信息,隔着屏幕多少感受到了点楼冠宁被放了鸽子的怒气,但也没太过在意。他草草跟义斩队长说明完情况再抬起头时,张佳乐已经脱下了帽子和墨镜,环顾了两圈四周,点完了饮料,正百无聊赖地掂弄着菜单的一角。见孙哲平忙完了,他随口问了一句,“你没在等人?”

“没。”

“哦。”

在顾客不少的店里挑了两个人的位子坐下,要说没在等人,张佳乐自然是不信的,只是比起这个,他更想知道自己究竟和B市有多八字不合,才能在这么大的城市里,两次都撞上同一个人。

他正思考着,一杯柠檬茶被放在了面前,孙哲平瞅着那杯和五年前如出一辙的饮料问道,“你还没喝够?”

张佳乐看着孙哲平面前喝了一半的黑咖啡,翻了个白眼,“你不也一样。”

只是简单的两句对话,却仿佛撕开了阻隔在两人间的障幕,尴尬的气氛退去不少。

“决赛打得不错。”孙哲平想起了这人在B市的原因,评价了一句。

“我是该说多谢夸奖么。”张佳乐挑了挑眉,脸上却挂着明显的笑意。

“你已经说了。”

张佳乐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拿过冰柠檬茶喝了一口后抬头道,“孙地主最近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如你所见,没事经常出来吃个饭。”

“看来义斩福利不错嘛。”

对话被前来上菜的服务员打断。一盘炒蘑菇被放在桌上,张佳乐道了声谢后服务员转身离去,但是没人去动还冒着热气且看起来鲜美可口的食物。

“今年终于舍得回来了?”张佳乐问道。

“和你半斤八两吧。”孙哲平笑笑,“你退役的那一年干嘛去了?”

“花了几个月时间旅游了一圈,然后在家里窝了一阵,还被我妈赶去一个地方打工,结果第二天就被人认出来了,后来再也没敢去过。”张佳乐说完,往椅子背上靠去,“你呢。”

“帮我爸搞业务,跑跑腿。后来还是手痒,就回来了。”

两人都压抑着话语里的情绪,也明白彼此曾经的生活没有说的那么轻巧。张佳乐隔着食物蒸腾起的雾气看向孙哲平,突然觉得对方的表情不太真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后拿起筷子,“不说了,吃饭吧。”



6.

十一赛季全明星的时候,楼冠宁凑了个热闹,带着义斩全体队员去全明星选手入住的酒店一起蹲了三个晚上。孙哲平吃完晚饭再应付完一些老选手的招呼后已经不早了,在一楼大堂准备走到电梯间的时候,叶修不知道从哪里死出来的,一脸高深莫测地搂着他肩膀问,“听说你和张佳乐重修旧好了?”

孙哲平只来得及说一个“滚”,叶修就被苏沐橙叫住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后,叶修回头对孙哲平问道,“真心话大冒险,你来吗。老张房间。”

他看着叶修,轻笑了一声,“吵死了,不去。”

叶修回敬了他同样的笑声后转身离去。他无事可做,回房间打起了荣耀。

他在网游里厮杀了两个小时后觉得有些乏了,想起房间禁烟,便拿着烟盒跟打火机上到天台。H市的光污染比起B市真是分毫不差,他抬头没看见几颗星星,再加上天台也不对着西湖,他只好放弃赏景,。冬日的南方依旧有着透骨的寒气,他没穿太多,搓了搓手权当热身,嘴里呼出的热气和从烟头升腾出来的白雾混在一起,模模糊糊地挡在他眼前。

过了没多久,身后的铁门嘎吱响了几下,伴随着脚步声飘进他的耳朵。他回头,却不料看见了张佳乐。对方见了他,显然也是一愣,但是没怎么犹豫就朝他走了过来。

“你们那个真心话大冒险,玩好了?”孙哲平说着,向对方伸出一支烟。

“没,房间里闷得我头晕,出来透透气。”张佳乐接过烟,再用被对方抛过来的打火机点燃后又将它抛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一起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的两点红光在夜色里随着呼吸忽明忽暗,又在差不多的时间一起燃烧殆尽,被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张佳乐看了眼表,指针刚刚擦过“12”的位置,才意识到刚才他们玩得气氛过于高涨,竟然没人注意到时间。

孙哲平瞥见他的小动作,问道,“你还不睡?”

“你不也还在么。”对方理所当然地反问道。

“我又不用上场。”

“……”

张佳乐被他噎得一时语塞,不知道回什么好,索性不说话了。他今年不知道是因为运气有所回升,还是林敬言的退役导致霸图老将票数更为集中,擦着倒数第二名再度挺进全明星。

“这赛季状态不错?”

“还行吧。”张佳乐觉得对方大概是没话找话说,出于自己也闲得无聊的原因,还是把话接了下去。

“那看来老林退役没影响到你。”

“……谁知道呢。”

孙哲平听出了他话里的犹豫,转过头难得严肃地看着他。

“你是又打算多背一个人的包袱再自己走下去?”

张佳乐听了这话,头突然低了下去,稍稍有些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孙哲平用余光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想再说些什么,又发现它已经松开了。

“有些事,只会在特定的场合与时间发生,比如五年前。”他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像是印证“五”这个数字一般张大的手掌。

“那我是该感到荣幸么。”

对方并没有对这句调侃做出任何反应,顿了一顿后自顾自说了下去,“我有的时候会想,如果你还在的话,会不会我们早就得了冠军。然后又会陷入自责和愧疚中,一边想着我欠你一个冠军。”

“可是后来,我在霸图遇见了老韩和老林,再后来,你回来了。然后我就突然明白了,”他说着,慢慢抬起了头,“其实谁都不甘心,所以冠军,只能自己拿。”

“孙哲平,”他转过身来面对对方,“这赛季,我肯定会拿冠军的。”

远处的城市灯光跳进他眼里,融化进那点对胜利的渴望与希冀里再四散开来,折射出柔和却坚定的光芒。他的脸上绽放开绚烂的笑容,像他的招式一样,深深印进观者的脑海里。孙哲平望着他,突然也笑了起来,再度开口时,语气里满载着仿佛两人还是搭档时的信任。

“我等着。”



7.

于是他一等,等到了决赛。他坐在霸图主场的体育馆里,全息投影里的角色一刻不停地攻击,技能的绚烂光影铺天盖地,像是要漫到观众席上一般盛开着。列表里的角色头像一个接一个地灰下去,长河落日最后一个大招带走了一叶之秋后也倒了下去,只剩大漠孤烟和百花缭乱艰难地对抗着一枪穿云和无浪。双方激烈地交换着攻击,四条血线不断下滑,所有观众都为两方捏着把汗,唯恐自己战队的角色先倒下。孙哲平旁边坐着两拨女粉丝,一边嚎叫着韩文清与张佳乐的名字,一边站起来挥舞着手里写着角色名还亮着灯的牌子。他一脸波澜不惊地观看着比赛,过两分钟还换一条腿翘着,同时脑海里闪过无数可能的战况与对策,与周围热火朝天的气氛格格不入。

先倒下的是大漠孤烟,但他在刚才最后的一波近身攻击里换了对方不少血,随后张佳乐一个手雷也带走了无浪。现在只剩下百花缭乱和一枪穿云,两个枪系神级角色在进退间不断朝对方射击,子弹穿梭其间,一边是绚烂至极的技能,一边精准无比的枪法,本该是反义词的两种风格却在此交织成了最精彩的对决。当然,此刻几乎没有人有心思去感慨这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名角色不断下滑的血量上。一枪穿云一开始的血量并不占优,可百花缭乱的血条下降地更快一些。这无疑是一场赛跑,比的却是谁能更晚到达目的地。


百花缭乱。

最后留下来的是百花缭乱,而对面的一枪穿云在一个缩爆式手雷和燃烧弹的夹击下缓缓倒下。荣耀。两个大字跳出,预示着比赛已经结束,而胜利属于霸图。

当霸图的六名选手从选手席中走出时,迎接他们的是潮水般的掌声与欢呼。时隔七年,冠军戒指再次回到霸图战队的手中。而对于张佳乐来说,这却是第一个。他闭上眼,将手伸过头顶,沉浸在前所未有的,胜利带来的奇妙感受里。


随后的记者招待会上,张佳乐自然成了重点采访对象。在连着三个问题都指明了他做回答对象的时候,张新杰终于忍不住将话题扯回了霸图整体。在和记者互相说了几句夺冠的官话之后,韩文清站起来,代表集体说了下正式的获奖感言。他坐下来后,张新杰表示队伍有两件事要宣布。韩文清又站了起来,同时起立的还有张佳乐。到这里,现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

韩文清与张佳乐正式宣布退役。

队长之位移交给了张新杰,同时担任副队长的是宋奇英。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当其真正来临时却仍让人措手不及。空气中突然加进了点感伤的气氛,就连一向与霸图不合的记者也多少表达了他们对联盟两员大将退役的不舍。当然,这点小小的插曲并不足以抵消众人夺冠的兴奋,于是一群人在记者招待会结束后呼啦一下冲了出去,开始讨论起去哪庆祝的事情。


孙哲平顺着观众通道挤出会场后,在还算凉爽的Q市夏夜里散了会儿步。估摸着张佳乐差不多结束了记者招待会,要往外赶的时候,给他发了条微信。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简单的“恭喜”二字。

过了两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到了张佳乐的回信。一条三秒的语音里,张佳乐大喊的“谢谢”夹杂在很大的风声里,听着有些不真切,却又实实在在地撞进了他的耳朵里。对方此刻大概正和队友一起狂奔在某条街上,或者是一群人坐在车里,把车窗开到最大,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阵阵凉风,和无论如何都无法吹散的,胜利的气息。

他笑了笑,把手机收回外套口袋里,伸手招了辆出租赶回住处。



尾声


俗话说,事不过三。

于是当张佳乐第三次偶遇孙哲平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崩溃的。

他从霸图退役之后决定先回趟Q市,本想着好好休息一番再开始计划之后的日子,结果第二天,他就忍不住跑来百花看看,却不料再次遇见了当过他三年多搭档兼队长的人。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向他招了招手。他突然有些忿忿地想,为什么对方在每次相遇的时候总是显得比他更加从容且游刃有余。

不远处的百花大楼上队徽迎光闪烁,那阳光也同样落进了孙哲平的眼底,泛起一道细波。

“吃冰淇淋吗,我请。”

张佳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反应过来时已经跟着前面的人走出去了几十米。虽然两人都已经离开百花很久,但附近的布局和几年前没有太大区别,凭着记忆也能在当年走过无数回的马路间穿梭自如。张佳乐很快就反应过来,孙哲平带他去的是家两人之前去过不少次的老牌甜品店。

孙哲平推开门后张佳乐跟了进去,店面不大,和以前一样摆了两张桌子,坐着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老板蹲在在柜台后面捣鼓着什么,听见开门声习惯性地说了句“欢迎光临”,等到两人走到柜台前时才直起身来,看清来人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哟,稀客啊!两位好久不见。”

三人寒暄了一番后,孙哲平点了单,过了一会儿老板端上来一份挂了不少花花绿绿小玩意的香草冰淇淋。张佳乐接过后道了谢,盯着孙哲平空空如也的双手问道,“你不吃?”

孙哲平看了他一眼,突然伸手过来,拿过他的勺子舀了一勺放进自己的嘴里,“味道不错。”

他说完转身向外走去,张佳乐站在原地看着冰淇淋球缺了一块的地方愣了愣,才抬起脚赶上前面的人,最后不忘和老板说声再见。

走出门的一刹那,两人都感受到了烈日阳光带来的热度。也许是因为这难耐的高温,又或者是百花基地本就地处偏远,街上并没有几个行人。张佳乐一边与孙哲平并肩而行,一边和不断融化的冰淇淋做着斗争。这味道是他以前一直吃的口味,但是他没跟孙哲平说,其实现在他已经没什么兴致再往上撒东西了。过了这么久再尝到,却是有了点其他意味在里面。

“你怎么突然想到回来的?”也许是气氛太好,张佳乐情不自禁地用了“回来”这个词。

“家里有业务在这,我过来出差,路过就下来看了看。”孙哲平漫不经心地解释着,“你呢,拿了冠军回来不会太嘲讽吗。”

“门口保安都换人了,我还穿成这样,”他指指自己刚才在店里摘下来的墨镜,“估计除了小远也没人能认出我了。”

“太小瞧百花了吧。”

怨恨的力量的确出乎意料的强大。张佳乐无奈地笑笑。只不过这些事,他早就放下了。

“之前还以为你铁石心肠,走了之后都不打声招呼,隔了这么多年反而怀旧了?”他吃完了冰淇淋,随手将杯子扔进了路过的垃圾桶。

“那样对彼此都好。”

孙哲平说完,发现身旁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于是也停了下来,回过头去看他。

张佳乐回望着他,神色平静地说道,“不好。”

“如果继续联系,我会因为打不了比赛难受,你会觉得愧疚,既然这样为什——”

“我知道,”张佳乐打断了他的话,“和这些没有关系。”

“那是什么。”孙哲平皱起眉头。

张佳乐没有立即回答,闭了闭眼睛后又睁开,反问道,“关于百花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孙哲平不懂他话里的深意,更不明白从何回答,于是没有开口,而张佳乐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沉默一般,自己说了下去,“以前我们两个中午一起吃食堂,晚上留下来加练,半夜偷偷出去吃夜宵,周末打完比赛一起复盘,一切都像是理所当然,但是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那个时候,真的觉得每天都很开心。你走了以后,这些事,我自己一个人或者跟其他人也做过,但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我想了很久,直到退役的那一年,我才想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以前,大概是喜欢你的吧。”

孙哲平看着逆光下的张佳乐,对方的表情隐在阴影里,但他仍然能读出不少情绪。无奈,悲伤,紧张,亦或是终于说出口的欣慰,再无牵挂的决绝,都混杂在一丝轻柔的笑意里。他就这样看着他,看着那个无论怎么成长怎么改变,却永远都初心未改,并让他念念不忘的人。很久之后,他突然微笑起来。

“还喜欢吗。”他说道。

张佳乐听到这个问题,愣怔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满脸疑惑地给了反应,“哈?”

“还喜欢吗。”

孙哲平又重复了一遍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却像是已经有了答案一般,向张佳乐走了几步后,停留在距离他三十厘米的地方。

“现在开始,也不算太晚。”

时针滴答划过一道弧线,他看着近在眼前的张佳乐慢慢睁大眼睛,又在恍然间再次绽放出灿烂夺目的笑容。他向前俯去,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吸的热气喷洒在彼此脸上,直至唇齿相对。


头顶日光渐盛,宽阔的大街笔直延伸向美好而不可预知的远方。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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